伯格曼《呼喊与细语》

 

下面所摘录的两篇影评可作为影评文章的正反例证来研究,第一篇讲了点情节,肤浅地谈了谈方法,但对影片的内容和含义并没有作什么真正的分析,即便是由于日报篇幅有限情有可原,这种缺乏实质性内容的影评也是不足为训的;后者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对一部复杂影片进行分析和理解的尝试。所录的寥寥几段即可显示作者善于以简洁的话语提出发人深思的见解和深刻独到的判断。无论是否同意作者的看法,这篇影评肯定能引起进一步的思考和讨论。

一, 作者:文森特·坎贝 一座漂亮的十八世纪的瑞典庄园宅第坐落在一个宁静的秋天的公园里,宅内每一个房间都装饰成一片红色。墙壁、窗帷以及卧室里的床单。随着光线的变化,或暗如干涸的血迹,或鲜如初绽的杜鹃花。时间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一个长夜将尽的时分。艾格纳斯(哈里叶特·安德森扮演)醒了,在枕上烦躁地转动着脑袋,然后下了床,走到书桌旁边。她在日记上写道:星期一清晨,我感到剧痛。


伯格曼的这部优秀动人的非常神秘的影片《呼喊和细语》就是这样开场的,其焦点是如此鲜艳,以至象是通过莫种发热的导体把东西看得清清楚楚。没一种感觉都被提高到一种超自然的程度。恐惧、希望、怀疑……都从未形诸话语,只是象阵风似的偶尔穿过屋子。我们甚至能听见刚作古的人在讲话,遥远地和有点嗔怒地,尽管其形体已在迅速开始腐烂。 年近四十的艾格纳斯尚未结婚,除了几幅相当平庸的水彩花卉画外,她的一生乏善足陈,她身患癌症,正在慢慢极其痛苦地死去。随侍在侧的是:她的妹妹卡琳(英格曼·苏林扮演),这个整天拉长了脸、怒气冲冲的女人嫁了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外交官;她的妹妹玛丽亚(丽芙·乌曼扮演)是个绝色美人,虽已结婚,为了消磨时光还在搞婚外恋,安娜(卡莉·西尔瓦扮演)一个圆脸的乡下女人,漠无表情,年纪也许比艾格纳斯小,行为举止倒像是她的养母。


艾格纳斯在夜里痛醒时,安娜便爬上床去扶住她,哄着她,直到她再次入睡。伯格曼的《呼喊与细语》和他过去的作品全然不同,只是在某种比较表面的意义上你才不感到意外。那就是它跟他的最近一些作品一样,始终很注意我含糊地称为电影性的那种东西。各个段落都以其中的主要人物的特点镜头开始和结束。影片的彩色设计是旨在引起人们对彩色本身的注意---------红色的内景,爱用白色的服装(以至如果出现以袭灰色的服装,就成为一个可怕的凶兆),银幕不时地化为一片红色。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伯格曼用来渲染人物的精神状态的方法而已,这种做法很少有人尝试,成功的例证更属罕见,除了在小说里。恐怕主要原因在于《呼喊与细语》象《假面》一样,是出于现实和幻想\之间,相互界线不清,虽然我们现在一定已很清楚,我们在伯格曼的影片里看到的一切都是高度“真实”的,对剧中人物对我们来说都是含义丰富的。


二, 作者:迈克尔·伍德……

在这此时刻,影片狠狠地打击着我们,对我们施加莫种刑罚,因为我们不该到电影院来偷看死亡和痛苦,或者因为我们不该在电影院外把真实生活当作一部电影、当作某种可以好整以暇地冷眼旁观的东西来对待。也许伯格曼无非是带着存在主义的冷酷感情对我们说,他只能向我们表现痛苦,而淋漓尽致地描绘痛苦乃是冲出胶片进入生活使我们有所感受的唯一道路。我希望他是错的,他为了这部影片称作伯格曼脑子里的一场
梦。而坚持用细腻华美的摄影,必定是为了想冲淡一下影片里逼真的丑恶现实。《呼喊与细语》的毛病不是出于坚持表现现实上,而是出在试图制造寓言上。在某些细节上也有失控之处。例如在开场后不久,卡琳在记帐。她疲惫乏力地把笔放在帐本上,然后急速地轻轻挥动一下手腕,卸下了她地夹鼻眼镜,这些都极好地表明了她的绝望情绪、她内心和她周围人等的冷漠无情。在另一边,我们看到玛丽亚抱着洋娃娃睡得正香,这本应起到说明伯格曼的本意的作用。但他却禁不住把摄影机朝下围着一个玩具小屋拍了一个狠长的镜头,这个镜头是美丽的,但这却暗示玛利亚的稚气实际上是更重要和更值得注意的了。相反地扮演玛利亚的演员把角色演得风度优雅、语言简洁、思想复杂,而扮演卡琳的演员则神经失常,行为举止象个恶魔的妻子,大喊大笑,挤眉弄眼,和她后面的精彩表演不相协调,甚至和她在大喊大叫之时偶尔作出的一、两次干净利落
的小手势也不相协调。但主要问题在于女仆安娜的梦,她梦到已经去世并已入殓的艾格纳斯流着蜡泪,把她的姐妹们和安娜挨个地叫进她的房间。卡琳太冷酷,说她不爱她;玛利亚假装热情,但当死尸要吻她时,她厌恶地拒绝了;只有安娜这个忠心的仆人和来自农村的母亲(艾格纳斯取代了她的夭折的婴儿的地位),能够面对这个死了的女人,让她收起眼泪,埋头在她的宽厚的胸脯上。影片的简单的、相当正规的结构使我们以为这个插曲是发生在安娜的粗野的想象世界了的,但是它同影片的总主题过于相象,致使这个托词难以成立。这里的粗野的想象世界是伯格曼的,于是影片便一下子变得陈腐乏味了。当安娜瞪着死尸说“这全是一场梦”,而死尸则悲哀地呜咽:“这对你也许是一场梦,但对我可不是”,我们仿佛进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电影领域;由马克思兄弟演出斯特林堡的作品。


(前者是早期滑稽电影演员,后者是象征主义戏剧家,意谓不伦不类)。为了使他的影片活动起来并有点戏可做,伯格曼不得不给他的直觉、他的那些初始的、缺乏戏剧性的、在红色中东奔西跑的女性形象灌进生气,但不是他不能胜任这个任务,而在我所指出的那一点上则干得糟糕透顶。奇怪的是这一切却没有给影片造成什么真正的损害,他对全片的情调驾驭自如,这些女人和这所房子在伯格曼心中引起的紧张感和神秘感都被完美地传达了出来,以致我们只是注意到了这些缺陷,却并不把它们当作一回事-----这些缺陷沉积在我们的脑海的某个地方,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影片的推崇,甚至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影片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