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The Time to Live and the Time to Die
海上猫
《童年往事》,1985年拍摄
导演:侯孝贤
主演:游安顺
本片于1985年获第二十二届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最佳女配角奖(唐如韫);1986 年
获第三十一届亚太影展评委特别奖 ,第三十六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国际 电影评论家协会奖;
1987年获荷兰第十六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非欧美电影最佳影片奖。
“这部电影是我童年的一些记忆,尤其是对父亲的印象……”,这是电影的开场白,《
童年往事》是侯孝贤的自传电影,以侯孝贤从小生长的凤山眷区为背景,纪录了侯孝贤国小到
当兵之前的点点滴滴。
影片大致上可以分为两个大段落,以侯孝贤的父亲去世为分界点,前半段是孩童时期,
后半段则是侯孝贤的青少年时期。前半段的电影以侯孝贤家里的人物活动为主,父亲是全家的
重心,虽然他总是做在家里的书桌前,很少离开。母亲则像传统的中国妇女一样为生活三餐而
忙碌。家里的老祖母,在侯孝贤小的时候,因为算命的曾说过侯孝贤长大了会当大官,所以总
是对他疼爱有加。前半段的电影有两个段落最令人印象深刻,其一是阿孝估考上了省立凤中的
时刻,家中张辈的兴奋,与姊姊闻讯之后想起自己也曾考上北一女却因为搬家而无法就读,不
觉潸然泪下;另一则是,老祖母带着阿孝估寻找回到梅县的路,虽然最后没有找着,但是却摘
了满满的果子,在路边就玩了起来。侯孝贤知道自己考上凤中的时候,一定觉得相当高兴,但
同时也对姊姊产生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在父亲过世、母亲生病之后,对于这个领着他们兄弟长
大的姊姊,侯孝贤心中一定也有许多的感激。而对于这个整日折着银元、准备百岁后能带到阎
王那里去的祖母,那种深深的乡愁,对当时满心狐疑而跟着去的阿孝估来说,一定也在心里留
下了什么。那种近乎戏谑的坚持,只能寄托在每一次寻找回乡路的芭乐上,却怎样也寻不到那
一座跨越台湾海峡、通往梅县的桥。
父亲的去世,在阿孝的心中,必定是极大的震撼。长辈之间带点恐怖的黑猫故事,在守
灵的夜晚听来格外令人害怕。就这样,与父亲相处的最后一夜,就在这样充满不舍与恐惧的矛
盾、诡异气氛中度过。
在父亲过世后,影片剪接到由游安顺所饰演的侯孝贤青少年时期。阿孝所代表的新一代
外省移民,已完全溶入了新土地的生活中。他们嘴里讲着充满三字经的闽南语,成群结对在街
上收保护费、 打群架,在学校里威胁同学,刺破老师的轮胎……等等。他们在陈诚副总统出
殡的广播声中,依然若无其事的在“军人之友社”里玩戏,终于和代表传统保守外省族群的老
兵发生冲突。我们不但可以在影片中看到青少年的叛逆,也可以看到时代的演进中,老一辈与
新生代之间对于国家与领袖的不同看法,以及对生命定义的不同。在阿孝的父亲过世后不久,
阿孝的母亲也得了癌症而北上就医,最后也因为不肯接受手术而去世。之后,由萧艾饰演的姊
姊找到了一封父亲的遗书,边哭边告诉弟妹们,父亲本来只打算停留在台湾两三年便要回到大
陆……。
本来打算保送军校的阿孝,最后因为心仪的高雄女中同学的一句话“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吧”,终于决定参加大学联考,也因此改变了他的一生。淡淡的恋情却是心头永远的痕迹,在
娓娓道来的口白与阿孝猛力踩着脚踏车的画面中,得到了完全的宣泄。片尾,老祖母的去世时
的孤单,那早已腐烂的身体留在榻榻米上的印记,彷佛是老祖母对这个不曾属于他的时间与空
间里,希望留下的一点足迹。对于这个对他疼爱有加的老祖母,在阿孝兄弟的责备眼神中,阿
孝一定很后悔没能陪他找到回乡的路吧。
侯孝贤以他特有的纪实手法,透过固定镜头与画框的空间感,以及画面与口白的交织,
不但纪录了他的成长,也同时纪录了台湾当时某些角落里的世代交替。不管在政治上或是历史
真实上有多少不同的讨论,这部影片确实纪录了过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些人的消逝与另一些人
的成长,就像电影的英文片名一样“THE TIME TO LIVE AND THE TIME TO DIE”。
陈国富《童年往事——时代的记忆》
《童年往事》也许沉缓,也许缺乏既定俗成的戏剧引力,然而其出自内在感性的原创性,却
多过於任何刻意的「艺术化」或「形式化」。只消见片中那熟极而流畅的影像及暗汹涌的节奏
脉动,便可知长镜头不必然「长」,叙事的省略也不必导致流离与困惑。
侯孝贤对电影语言的贡献之一,是不断地证明非象征、非隐喻的电影技巧,仍然蕴含无
穷的诗化力量。那是一种专属于电影的优越特性。片中何家接获海外亲戚来信,父亲缓缓道出
大陆老家遭受变劫,母亲为未及将大儿子带来台湾而喟叹,一旁的两个小儿子兴冲冲地将泡湿
后的外国邮票贴在毛玻璃上,水滴条条沿流而下,如泣如诉。
至于那个我猜想是台湾电影有史以来最长的镜头——姊姊出嫁前在榻榻米上凝听母亲道
白,应该颇能说明本片独特的节奏感跟其戏剧张力之间的关系。两个人在逆光中相对而坐,随
时间的积压,几乎静止不动的姿态,和逐渐深入人物内在情感的言谈内容,堆砌成极度高张的
压抑性。甚至那原来不足为奇的屋外落雨,到最後也有如悲怆的和声。
侯孝贤为什么要拍他的自传?或者说,他的往事有什么值得我们关心之处?作为一部剧
情长片,本片已然自成格局,虽非高潮迭起,却也随处动人。伴随着主角的成长,父亲之死霎
时逼临,哀天恸地;母亲的病逝期然到来,宁静的悲戚多过惊愕;祖母则全然长眠于无声无息
之中。作为自传片,电影观点也可远可近。逆光、阴影、纱帐皆阻止了对个人记忆的过度沉溺
。而回忆中又有回忆,片中长者不时对幼者诉说过往之事,语调干净超脱有如内心独白。
这些死亡,这些记忆,由于有了一层时代变动的背景,已然超越无关紧要的个人乡愁。
民国四十七年的台海空战、陈诚之逝、随时准备回返大陆的祖母等描写,无论是伏笔抑或明言
,皆与片中的情节汇聚一流,使得“童年往事“的记忆成为时代的记忆、民族的记忆。当片尾
代表新一代的四兄弟凝视着祖母的尸体,那仿佛长达一世纪的凝视见证了另一个世纪的逝去,
电影找到了最后的观点,而被注目的对象是观众。
记忆·历史·语言:《童年往事》
焦雄屏《童年往事――台湾四十年》,有删节
《童年往事》虽是侯孝贤的自传,因处理方式的杰出,蕴含意义的丰富,成为台湾数十年政
治、经济、社会变化的证言,也是台湾电影史上最值得注意的杰作之一。
电影始自一段安静沉郁的旁白,由此追述阿孝咕的一家自大陆迁台的经过。短短的主观
叙述,赋予电影回忆的基调,也带领观众进入一种“介入”他具典型代表性的成长情怀。
这个成长情怀非仅存於阿孝咕的童年及青少年记事而已。阿孝咕眼中的祖母、父母、兄
弟姐妹,阿孝咕来往的邻居街坊,乃至他的同学老师,在在具有地区的代表性。由是,片中的
人物与行为让我们看到台湾自一九四九年以来的变化,政治上的本土扎根意识,由老一代的根
深蒂固乡愁(老祖母蹒跚地寻找回大陆的路),中一代的抑郁与绝望(父母本将台湾当成过渡
,连家俱都只买适於抛弃的藤制品),乃至下一代的亲炙土地与台湾意识成长(与本省青年的
融合,或教室学童的“反攻大陆”玩笑),清清楚楚呈现世代变迁中的政治意识变化。上一代
的乡愁与大陆情怀,随著时代凋零。全片虽环绕著阿孝咕的成长推展,却一直未脱离这个自片
头就设立的政治基调,而且隐约呈现对这些年代的惋叹及悲哀。我们可以说,其讯息虽较为悲
观消极,却是迄今台湾最诚实也最富人文气息的回溯。
是什么原因使一个自传式的题材能够成为典型的时代纪录?我想大致应该将其归功於全
片结构之完整与细节的丰富。该电影虽是一种散文式的片段组合方式,然而每个片段从未远离
时代背景而单薄地累积戏剧效果。所以,即使看似不重要的背景或细节,如晚间睡觉听到隆隆
的坦克车过街,或是全家吃甘蔗时听到的米格机被击落的广播,或是少年打撞球与老兵冲突的
原因,却都触及每一个时段的社会情境。这种强烈的真实性,使整部电影宛如一张张泛黄的老
照片,毫无虚假地招引每个属於那个时代的人对过去的回忆。
如果单是留在纪录与真实的层面,《童年往事》也许只能算是台湾文化的写真罢了。侯
孝贤的优点是他在形式及美学上,也做了原创性的表现,堪称台湾至今隐喻性最强、寓意最丰
富的电影语言。尤其是他对「生」与「死」这两种意象的交错处理,光从电影中几个段落组成
就显示他掌握语言的功力。年轻人的成长(包括发育、发情)以及老一代的凋零(如衰老生病
死亡),一直是本片交错运用的重要意象。比如阿孝咕在厕所偷读禁书《心锁》(对性的好奇
),被母亲叫出买酱油。同时母亲在镜中查看舌上的小瘤(生病的征兆)。这样明显的将生死
并列,马上在下一场戏又如法炮制。阿孝咕半夜遗精(生理的发育),起床冲浴及换衣服,却
看到母亲流泪在灯下向女儿写信报恶耗。这个死亡的意象,并巧妙地由母亲悲哀的脸叠映在父
亲的遗照上暗示出。除了片段的意象之外,死亡也是全片相对于成长的结构。片中三个死亡所
代表的三个年代,从嚎啕的童年,到啜泣的少年,到静静愧悔的青年,阿孝咕的面对死亡,正
是他的面对成长。侯孝贤这样交叠复沓地用意象来铺陈主题,其精简丰富与动人,至今尚不多
见。
除了意象的运用杰出之外,《童年往事》的构图、空间与景幕安排,都有相当独到之处
。是这些细节,使电影每个画面都不致流於单薄的戏剧交代,也使整部片子看似雾散平淡,实
际却紧凑而富文学张力。侯孝贤自《风儿踢踏踩》的戏剧夸张,到《在那河畔青草青》的神来
即兴,到《风柜来的人》的实验精神,终于有了风格底定的《童年往事》。这种充满自信的处
理方式,既夸示著他创作的日趋成熟,也预示了一个属於台湾本土电影语言的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