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亲情：《喜宴》

摘自《现代电影美学基础》

    《喜宴》拍摄于1993，是一出悲喜剧，同年获1993年43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狮奖。

    该片导演李安1954年出生，1972年考入台湾艺专影剧科导演组学习，1978年赴美在伊利诺斯大学戏剧系导演组学习，两年后获艺术学学士学位，1980年又入纽约大学电影系，1985年毕业获得电影硕士学位，其毕业作业《分界线》获该校影展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两项奖，后留美国求发展，写过很多剧本却不能成拍。连生活都得靠当医生的妻子维持。1990年听说台湾新闻局征选优秀剧本，便将从1982年开始创作，构思多年，写了27稿之多的《推手》和《喜宴》寄上，结果双双获奖。他的一个做了制片人的美国同学给《推手》投资30万美元，给《喜宴》投资95万美元。1991年在美国拍摄的《推手》轰动台湾，获金马奖8项提名，李安本人获最有潜力新导演“评审团特别奖”。此后被视为台湾影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该片借中国太极拳中的推手，探讨人际关系的平衡问题。1994年，李安又推出了大量展示中国饮食文化的《饮食男女》，获得美国观众的极大兴趣，又被评论界称之为当年最好看的影片之一。他的三部影片均以宏扬中国文化自身的宽厚融合和在当代社会条件下的存活力为特征，注重探讨家庭伦理亲情、代际关系(父子、父女关系)，有时甚至涉及非理性因素，但在他的故事中，人物之间最后总是达到谅解和平衡。有人说李安其人正如李安电影一样是中西文化结合的产物。李安还被认为是台湾新生代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中西文化的冲突与和解

    李安电影的突出特点是平易近人，不故作高深，注重故事表意，并从中渗透文化精神。在《喜宴》中他通过一个突转的故事来表现文化的冲突与和解，在《饮食男女》中他通过饮食来表现男女关系的微妙。现在我们先来分析《喜宴》。

    ①突转的故事    
   
    该片故事的特点是，环环相扣，妙趣横生，总是出入意料  地突转，充满了引人入胜的戏剧性。其中有四次较大的突转：
    苛刻的择偶条件竟然有符合条件者
    在美国求发展的英俊潇洒的台湾青年高伟同成了一个同性恋者，他和带有女性倾向的美国青年赛门在一起已经“生活”了五年。这些事情是远在台湾的他的父母所不知道的。伟同的父母年纪大了，又因伟同是独子，唯一的一件心事就是希望能早点看到他能结婚生子，得续高家香火。为了敦促儿子早点儿成家，父母建议伟同通过电脑征婚，而伟同则以为，只要条件苛刻，就不会有应征者。于是提出要找一个有博士学位并且会五国外语的女孩，没想到竟然找到了一个名字叫吴仁仁的姑娘。父母决定让她去美国看伟同。
    
    又生一计；双亲赴美
    当观众等着看他与吴仁仁的故事时，他的事情却被他的女房客威威当着吴仁仁面揭穿了。在这种情况下，赛门又出了一个主意，让伟同欺骗父母说已经有了一个达到结婚程度的“女朋友”。这个人就是他的女房客，—个来自上海的年轻画家、目前正在失业的威威。伟同万万没有想到，父母竟要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伟同无奈只好与威威和赛门一起给父母演一场假结婚的戏。

    本欲草草登记，偶遇热心人大办喜宴
    伟同本想草草了事，好让父母快点儿回台湾。这很让父母伤心。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在饭店巧遇了父亲当师长时的司机老张。这个人就是这个饭店的老板。老张很了解师长的心理，决心为师长补办一次盛大的“喜宴”。突然出现的老张的盛情使伟同无法拒绝。

    大闹洞房，假戏成真
    在筵席上伟同和威威都喝了很多酒，又由于喜宴的最后一幕闹洞房的独特方式，以及仍存幻想的威威对伟同的试探性努力，那天晚上，伟同和威威发生了关系，并且使威威怀了孕。后来，这件事的披露刺激了赛门，他和伟同，还有威威用英语争吵了起来。他们以为伟同的父亲不懂英语。后来我们才知道，伟同的父亲不仅懂英语，而且早就看出了儿子在给他演戏。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知道如何使事情向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报着希望假戏成真的目的来行事的。所以，他能高屋建瓴，静观事态的发展，并让事态自然而然地导向他所希望的方向。本来威威是要坠胎的，但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孩子。她的最后决定与伟同父母对她的宽容态度有很大关系。在影片结尾，大家在一种无可奈何的然而又是喜悦的心情下来接受一个新的生命的诞生。

    ②故事表意    
    影片故事不限于事件叙事层面，而是透过叙事表达了对文化问题的高度关注。因此影片主要讲述了一个中西文化关系，即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冲突与和解的故事。影片虽然也表现了对于事物发展的某种无可奈何，但是，主要精神是宽容与谅解。片名叫“喜宴”，从故事来看也是喜宴。讲述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在影片中伟同既代表西方文化，又是中西文化连接的纽带。伟同不但学会了而且决定过一种同性恋的生活。从传宗接代的角度来说，高家将要面临断子绝孙的危险。伟同的父亲代表中国文化，他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中国父亲。他不是台湾本地人，而是从大陆来到台湾的人。在某些方面他很保守，在某些方面他又很开通。这一点表现在他既精通书法，又懂英语；他顽固地坚持中国文化的传统观念，因而强烈希望有一个孙子。但是为了有一个孙子，他又愿意作出妥协：他反对儿子的生活方式，但为了有个孙子，他又能够不强行约束儿子的生活方式。这种态度很值得注意。他当着赛门的面说，赛门应该是他的儿子，他本人又一再表示感谢赛门对伟同的照顾，但当赛门要跟伟同的母亲拥抱告别时，他却很坚决地制止赛门的举动。他不是斤斤计较于一些细节问题，而是站在一种战略的高度上来处理儿子的“婚事”。由于他的这种态度，而且还有伟同母亲的态度，使
得威威深受感动；威威从伟同父母对待儿子婚事的重视态度中深深地体会到中国传统文化的亲情观念的可爱之处，而这是威威这样的人在西方文化中所绝对体察不到的。她所体察到的，就是假结婚也要化五千美元。伟同父母的欲擒故纵的宽容态度导致了最佳结果。

    ③个体存在与种的存在
    从影片故事来看，中西文化的主要差异在何处呢?我们看到，西方文化重视“个人存在”，而中国文化则重视“种的存在”。“重种’’则意味着重视传统。“寻根”就是“重种”。重视个人则意味着反对传统。在陈凯歌看来，西方社会是一个个性非常发展的社会，“几乎发展到了认同传统即意味着否定自己的程度”。威威的生活方式实际上跟伟同的生活方式是一样的。她要成为一个艺术家，她不一定需要一个家，孩子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但她需要在美国定居。在她的情感中，幸福和快乐完全是个人化的。而伟同跟父母的关系除了血缘以外还有所剩不多的一丝情感联系。如果没有这种联系，他几乎成了一个完全西化的人。西方文化对个体存在的重视似乎在同性恋中达到极至。影片对同性恋的解释，主要是从生理原因来考虑的。这是一种尊重个体本能的态度，一种西化态度。但在种的繁衍的意义上，这是一种不结果实的文化。在影片中，结婚代表一种以传种接
代为目的的结合。而且，中国文化的特点体现在有关结婚的礼仪上。由于重视种的延续，个人在一定程度上要受到压抑。影片通过美国人之口说出，中国人压抑了几千年的性在喜宴的仪式上得到了体现，是深有意味的。影片中闹洞房的高潮突出体现了中国文化重视种的特点，西方文化重视个人情感，因此不会有这种形式的风俗。
    
    有意思的是，有人说这次喜宴的活动形式要体现出中西结合，在影片结尾时我们还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两男一女的“家庭形式’’出现了。在一个法定的家庭中出生的孩子将会有“两个爸爸”。这个家庭是中西文化联姻的奇特产物，一个中国婴儿将要在这里成长。这是导演所要展示的中西文化合流的一个必然后果。有人也许会问，这对编导来说意味着什冬，是赞同还是讽刺?我觉得，既不是赞同也不是讽刺，而是容忍。也许有人会为这种新的家庭形式存在的可能性担心，事实上，如说同性恋这个障碍都能克服的话，那么这个障碍似乎也不算什么大的问题。影片中有一个威威专心画画的镜头向我们暗示，这样一个家庭将会给威威提供个人在艺术上获得发展的有利条件。这似乎再一次表明，个人与传统并不一定是对立的。

    ④暗示性
    主要人物的名字也起得富有意味，男主人公是个中国血统的人，他的名字叫“伟同”，即中国人对西方文化的某种宏伟的认同。女主人公也是中国入，她的名字叫威威，这似乎表明某种威胁和危险。影片中的同性恋故事并不停留在事件的水平上，前面提到，同性恋是西方文化在某一方面发展的极至。为什么这么说呢?从根源上讲，同性恋主要是由生理原因造成的。但一个人是否显现为同性恋又跟社会氛围的纵容有关。按理说美国的同性恋者的比例差不多应当跟中国一样。但实际上不是这样。这就跟文化有关了。来自中国文化但接受了西方文化的伟同的同性恋，不仅对西方文化来说是一种威胁，对中国文化来说也是一种威胁。因此，影片所表现的这种认同实在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认同。不认同是很危险的，“威威”的名字表明这种危险是双重的，不只是中国文化的，而且也是西方文化的。

    影片的片头字幕也很有用意，男女主人公因为是现代派，所以横排，男主人公的父母因代衷传统所以用竖排。人物语言是英语和国语交叉使用。赛门虽是美国人，因为与伟同在一起，也学会了引用六祖慧能的偈子。威威虽然立志要成为一个西式画家，但她也非常精通运用中国传统的用语来称赞伟同父亲的书
法作品。

    这是一部特别富有戏剧性和情趣的影片。影片的重头戏是假戏真做的喜宴场面，这一场面的“戏中戏”特点，使得原本寻常的事情大有可看性。这种剧情结构可以看成是一种剧作技巧。比如影片展示一个人在家中做什么事情，这件事情或者有可看性，或者没有可看性，但是如果我们知道，有人在偷看这个人在家中做事情，那么这件事情或者增加了可看性，或者有了可看性。一个人装成另外一种样子这本身就有了可看性。

    影片的故事和各种处理与影片的讲宽容、平衡和兼容并蓄是完全一致的：这种精神就是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保守与开放，中国与美国，台湾与大陆，同性恋与异性恋的交融。